护乡鬼的传说第三章,且介亭杂文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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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真的有阴阳眼吗?

大概是明末的王思任〔2〕说的罢:“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这对于我们绍兴人很有光彩,我也很喜欢听到,或引用这两句话。但其实,是并不的确的;这地方,无论为那一样都可以用。
不过一般的绍兴人,并不像上海的“前进作家”那样憎恶报复,却也是事实。单就文艺而言,他们就在戏剧上创造了一个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这就是“女吊”。我以为绍兴有两种特色的鬼,一种是表现对于死的无可奈何,而且随随便便的“无常”〔3〕,我已经在《朝华夕拾》里得了绍介给全国读者的光荣了,这回就轮到别一种。
“女吊”也许是方言,翻成普通的白话,只好说是“女性的吊死鬼”。其实,在平时,说起“吊死鬼”,就已经含有“女性的”的意思的,因为投缳而死者,向来以妇人女子为最多。有一种蜘蛛,用一枝丝挂下自己的身体,悬在空中,《尔雅》〔4〕上已谓之“蚬,缢女”,可见在周朝或汉朝,自经的已经大抵是女性了,所以那时不称它为男性的“缢夫”或中性的“缢者”。不过一到做“大戏”或“目连戏”的时候,我们便能在看客的嘴里听到“女吊”的称呼。也叫作“吊神”。横死的鬼魂而得到“神”的尊号的,我还没有发见过第二位,则其受民众之爱戴也可想。但为什么这时独要称她“女吊”呢?
很容易解:因为在戏台上,也要有“男吊”出现了。
我所知道的是四十年前的绍兴,那时没有达官显宦,所以未闻有专门为人的演剧。凡做戏,总带着一点社戏性,供着神位,是看戏的主体,人们去看,不过叨光。但“大戏”或“目连戏”所邀请的看客,范围可较广了,自然请神,而又请鬼,尤其是横死的怨鬼。所以仪式就更紧张,更严肃。一请怨鬼,仪式就格外紧张严肃,我觉得这道理是很有趣的。
也许我在别处已经写过。“大戏”和“目连”〔5〕,虽然同是演给神,人,鬼看的戏文,但两者又很不同。不同之点:一在演员,前者是专门的戏子,后者则是临时集合的Amateur〔6〕——农民和工人;一在剧本,前者有许多种,后者却好歹总只演一本《目连救母记》。然而开场的“起殇”,中间的鬼魂时时出现,收场的好人升天,恶人落地狱,是两者都一样的。
当没有开场之前,就可看出这并非普通的社戏,为的是台两旁早已挂满了纸帽,就是高长虹〔7〕之所谓“纸糊的假冠”,是给神道和鬼魂戴的。所以凡内行人,缓缓的吃过夜饭,喝过茶,闲闲而去,只要看挂着的帽子,就能知道什么鬼神已经出现。因为这戏开场较早,“起殇”在太阳落尽时候,所以饭后去看,一定是做了好一会了,但都不是精彩的部分。“起殇”者,绍兴人现已大抵误解为“起丧”,以为就是召鬼,其实是专限于横死者的。《九歌》〔8〕中的《国殇》云:“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当然连战死者在内。明社垂绝,越人起义而死者不少,至清被称为叛贼,我们就这样的一同招待他们的英灵。在薄暮中,十几匹马,站在台下了;戏子扮好一个鬼王,蓝面鳞纹,手执钢叉,还得有十几名鬼卒,则普通的孩子都可以应募。我在十余岁时候,就曾经充过这样的义勇鬼,爬上台去,说明志愿,他们就给在脸上涂上几笔彩色,交付一柄钢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拥上马,疾驰到野外的许多无主孤坟之处,环绕三匝,下马大叫,将钢叉用力的连连刺在坟墓上,然后拔叉驰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声,将钢叉一掷,钉在台板上。我们的责任,这就算完结,洗脸下台,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顿竹篠(这是绍兴打孩子的最普通的东西),一以罚其带着鬼气,二以贺其没有跌死,但我却幸而从来没有被觉察,也许是因为得了恶鬼保佑的缘故罢。
这一种仪式,就是说,种种孤魂厉鬼,已经跟着鬼王和鬼卒,前来和我们一同看戏了,但人们用不着担心,他们深知道理,这一夜决不丝毫作怪。于是戏文也接着开场,徐徐进行,人事之中,夹以出鬼:火烧鬼,淹死鬼,科场鬼,虎伤鬼……孩子们也可以自由去扮,但这种没出息鬼,愿意去扮的并不多,看客也不将它当作一回事。一到“跳吊”时分——“跳”是动词,意义和“跳加官”〔9〕之“跳”同——情形的松紧可就大不相同了。台上吹起悲凉的喇叭来,中央的横梁上,原有一团布,也在这时放下,长约戏台高度的五分之二。看客们都屏着气,台上就闯出一个不穿衣裤,只有一条犊鼻褌〔10〕,面施几笔粉墨的男人,他就是“男吊”。一登台,径奔悬布,像蜘蛛的死守着蛛丝,也如结网,在这上面钻,挂。他用布吊着各处:腰,胁,胯下,肘弯,腿弯,后项窝……一共七七四十九处。最后才是脖子,但是并不真套进去的,两手扳着布,将颈子一伸,就跳下,走掉了。这“男吊”最不易跳,演目连戏时,独有这一个脚色须特请专门的戏子。那时的老年人告诉我,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也许会招出真的“男吊”来。所以后台上一定要扮一个王灵官〔11〕,一手捏诀,一手执鞭,目不转睛的看着一面照见前台的镜子。倘镜中见有两个,那么,一个就是真鬼了,他得立刻跳出去,用鞭将假鬼打落台下。假鬼一落台,就该跑到河边,洗去粉墨,挤在人丛中看戏,然后慢慢的回家。倘打得慢,他就会在戏台上吊死;洗得慢,真鬼也还会认识,跟住他。这挤在人丛中看自己们所做的戏,就如要人下野而念佛,或出洋游历一样,也正是一种缺少不得的过渡仪式。
这之后,就是“跳女吊”。自然先有悲凉的喇叭;少顷,门幕一掀,她出场了。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垂头,垂手,弯弯曲曲的走一个全台,内行人说:这是走了一个“心”字。为什么要走“心”字呢?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她何以要穿红衫。看王充的《论衡》〔12〕,知道汉朝的鬼的颜色是红的,但再看后来的文字和图画,却又并无一定颜色,而在戏文里,穿红的则只有这“吊神”。意思是很容易了然的;因为她投缳之际,准备作厉鬼以复仇,红色较有阳气,易于和生人相接近,……绍兴的妇女,至今还偶有搽粉穿红之后,这才上吊的。自然,自杀是卑怯的行为,鬼魂报仇更不合于科学,但那些都是愚妇人,连字也不认识,敢请“前进”的文学家和“战斗”的勇士们不要十分生气罢。我真怕你们要变呆鸟。
她将披着的头发向后一抖,人这才看清了脸孔:石灰一样白的圆脸,漆黑的浓眉,乌黑的眼眶,猩红的嘴唇。听说浙东的有几府的戏文里,吊神又拖着几寸长的假舌头,但在绍兴没有。不是我袒护故乡,我以为还是没有好;那么,比起现在将眼眶染成淡灰色的时式打扮来,可以说是更彻底,更可爱。不过下嘴角应该略略向上,使嘴巴成为三角形:这也不是丑模样。假使半夜之后,在薄暗中,远处隐约着一位这样的粉面朱唇,就是现在的我,也许会跑过去看看的,但自然,却未必就被诱惑得上吊。她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似怒,终于发出悲哀的声音,慢慢地唱道:“奴奴本身杨家女〔13〕,呵呀,苦呀,天哪!……”
下文我不知道了。就是这一句,也还是刚从克士〔14〕那里听来的。但那大略,是说后来去做童养媳,备受虐待,终于弄到投缳。唱完就听到远处的哭声,这也是一个女人,在衔冤悲泣,准备自杀。她万分惊喜,要去“讨替代”了,却不料突然跳出“男吊”来,主张应该他去讨。他们由争论而至动武,女的当然不敌,幸而王灵官虽然脸相并不漂亮,却是热烈的女权拥护家,就在危急之际出现,一鞭把男吊打死,放女的独去活动了。老年人告诉我说:古时候,是男女一样的要上吊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才少有男人上吊;而且古时候,是身上有七七四十九处,都可以吊死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致命处才只在脖子上。中国的鬼有些奇怪,好像是做鬼之后,也还是要死的,那时的名称,绍兴叫作“鬼里鬼”。但男吊既然早被王灵官打死,为什么现在“跳吊”,还会引出真的来呢?我不懂这道理,问问老年人,他们也讲说不明白。
而且中国的鬼还有一种坏脾气,就是“讨替代”,这才完全是利己主义;倘不然,是可以十分坦然的和他们相处的。习俗相沿,虽女吊不免,她有时也单是“讨替代”,忘记了复仇。绍兴煮饭,多用铁锅,烧的是柴或草,烟煤一厚,火力就不灵了,因此我们就常在地上看见刮下的锅煤。但一定是散乱的,凡村姑乡妇,谁也决不肯省些力,把锅子伏在地面上,团团一刮,使烟煤落成一个黑圈子。这是因为吊神诱人的圈套,就用煤圈炼成的缘故。散掉烟煤,正是消极的抵制,不过为的是反对“讨替代”,并非因为怕她去报仇。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15〕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
九月十九——二十日。 CC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五日《中流》半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2〕王思任(1574—1646)字季重,浙江山阴人,明末官九江佥事。弘光元年清兵破南京,明朝宰相马士英逃往浙江,王思任在骂他的信中说:“叛兵至则束手无措,强敌来则缩颈先逃……且欲求奔吾越;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鲁王监国于绍兴,思任曾为礼部尚书,不久,绍兴城破,绝食而死。著有《文饭小品》等。
〔3〕“无常”佛家语。原指世间一切事物都在变异灭坏的过程中;后引申为死的意思,也用以称迷信传说中的“勾魂使者”。〔4〕《尔雅》我国最早的解释词义的专著,大概由汉初学者缀辑周汉著作而成。“蚬,缢女”,见《尔雅·释虫》。〔5〕“大戏”和“目连”都是绍兴的地方戏。清代范寅《越谚》卷中说:“班子:唱戏成者,有文班、武班之别。文专唱和,名高调班;武演战斗,名乱弹班。”又说:“万莲班:此专唱万莲一出戏者,百姓为之。”高调班和乱弹班就是大戏;万莲班就是目莲戏。大戏和目莲戏所演的《目莲救母》,内容繁简不一,但开场和收场,以及鬼魂的出现则都相同。参看《朝花夕拾·无常》和《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第十节。
〔6〕Amateur英语:业余从事文艺、科学或体育运动的人;这里用作业余演员的意思。
〔7〕高长虹在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狂飙周刊》第五期上发表的《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中攻击鲁迅说:“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心身交病之状况矣!”参看《华盖集续编·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8〕《九歌》我国古代楚国人民祭神的歌词。计十一篇,相传为屈原所作。《国殇》是对阵亡将士的颂歌。
〔9〕“跳加官”旧时在戏剧开场演出以前,常由演员一人戴面具,穿袍执笏,手里拿着写有“天官赐福”、“指日高升”等吉利话的条幅,在场上回旋舞蹈,称为跳加官。〔10〕犊鼻褌原出《史记·司马相如传》,据南朝宋裴骃《集解》引三国吴韦昭说:“今三尺布作,形如犊鼻。”这里是指绍兴一带称为牛头裤的一种短裤。
〔11〕王灵官相传是北宋末年的方士;明宣宗时封为隆恩真君。据《明史·礼志》:“隆恩真君者……玉枢火府天将王灵官也。”后来道观中都奉为镇山门之神。
〔12〕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东汉思想家和散文家。《论衡》是他的论文集,今存八十四篇。《论衡·订鬼篇》说:“鬼,阳气也,时藏时见。阳气赤,故世人尽见鬼,其色纯朱。”
〔13〕杨家女应为良家女。据目连戏的故事说:她幼年时父母双亡,婶母将她领给杨家做童养媳,后又被婆婆卖入妓院,终于自缢身死。在目连戏中,她的唱词是:“奴奴本是良家女,将奴卖入勾栏里;生前受不过王婆气,将奴逼死勾栏里。阿呀,苦呀,天哪!将奴逼死勾栏里。”
〔14〕克士周建人的笔名。周建人,字乔峰,作者的三弟。生物学家,当时任商务印书馆编辑。
〔15〕“犯而勿校”语出《论语·泰伯》,原作“犯而不校”。校,计较的意思。“勿念旧恶”,语出《论语·公冶长》,原作“不念旧恶”。

巷子深处,忽然开阔起来。一座老戏台,在秋日阳光下,暖暖地慵懒着晒着太阳。

脱离险境的毛碧华,拔腿疯了一样往戏台方向跑。

四周空旷无人。各种农作物都已经收割完毕,空气里弥漫着腐草的气味,浓浓地笼罩着紫色、黄色的野花,高高低低的稗草,和不知名的蒿子。一根根冰草摔打着长长的身子,秋风下瑟瑟摇曳着,从季节指缝里漏下的枝枝金黄。

当然,她跑不快,因为她的脚是三寸金莲(虽然扎了不到一半就遇到突四旧之风,不再给女性缠脚,她的脚也还是比正常情况小许多。)

三面厚厚的黄土墙,和很少的青砖,就一道支撑起了屋顶。屋顶是青灰色的瓦构成的一道弧线,两边的墙上,挂着一副红底黄字的打印体对联;一半牢牢地抓住墙壁的手,一半被风撕裂开来,随风跳跃着、舞蹈着,呼啦啦的大声喊叫,见到远方的客人,似乎显得很欢快。

由于对村子并不太熟悉,再加路不好,脚不好,毛碧华差点摔倒,最后跟一本地姑娘撞了个满怀。

四周的杂草也摆动着身姿,兴奋的对戏台说,看,来人了!戏台仍然是无声的,依然没有激起内心尘封的涟漪,也没有为之一振。那些热闹的人的声音,还有记忆里繁闹的场景,只不过是遥远的记忆罢了。

“你……”

我和朋友,坐在茅草屋顶下的木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泥质的看戏椅子,悄悄的围成半圆,远远的站着,乍起耳朵听着久违而熟悉的声音。戏台前,没有了锣鼓的喧闹,更没有往日的真假戏迷的聚集;它被遗忘而存在着,虚构出岑寂田野的动人一幕。

“你……”

一幕残缺的折子戏,一句情到深处的对白,一个默契的眼神,一件沉旧的物什,一袭被时光磨旧的戏袍……似乎一位垂暮的老人,苍老而孤独;每到晚上,陪伴它的,也许只有那些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叫。

当时的农村人可不会计较什么礼貌不礼貌,一般用眼神交流一下歉意就可以了。

孤独的老巷、寂寞的戏台,还有旁边几乎变成废墟的旧磨房和已经成为废墟的黄土屋,在一起聊着天,在叙述着沧桑和变迁。

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一头秀发披下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蛋儿白里透红……真是美极了。

那些无所顾忌、无所担忧的看戏日子,就像一副写意的画,已经成为一个人成年后的梦想,只能出现在时光的童话里。

连毛碧华都看得有些呆了。

“你是新嫁过来的新娘?”还是姑娘先开的口,原来人美,声音也美。这声音,真是甜蜜

戏台上的鬼魂,似乎是我们童年到少年,甚至到青年时期最恐惧的想象。

“嗯,我叫毛碧华,你呢?”

孩提时,在院中玩耍,刹那间会刮来旋旋风,纸片、草屑等物随着风一圈一圈的飘荡盘旋,就会想起流传的鬼魂之说,不由得毛骨悚然。一般情况,都会用奶奶教的避邪之法,倏地伸长脖子,攒足气力,对准那起伏旋转的“精灵”,“呸、呸、呸”连啐三口,然后小鹿样的逃之夭夭。事隔多年,忆起当年看《鬼怨》一折戏时,那飘荡的纸片,盘旋的风,悚然的心境……

“我叫董小花……我们家住在中洋,明天来我家玩。”

太阳西下,秋风习习,美丽的晚霞也由金黄,渐渐变得发暗,成了赭红,然后,最后的一丝阳光也逐渐掩藏到山的那边。我们一起,随着祖母去看那个叫做《李慧娘》的秦腔。

“哦,好……”有人搭讪倒让毛碧华心情安定了不少。

因为不懂,贴在耳边,总喜欢问个究竟。奶奶说:冤魂厉鬼,伸冤报仇的戏莫,可不敢做坏事,有报应呢。有些不耐烦的囫囵地解释着谁也听不清的答案,倒是闹的孙子们一头雾水找不着北。只好自己慢慢的跟着看,听着旁边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说,渐渐也看出个眉眼来。小孩子们有些瞌睡,耷拉着头一上一下地打盹,妹妹也是。

毛碧华怕天黑了找不到公公婆婆,只好跟董小花匆匆分手。

忽然,激愤的乐曲中,急速跑出一个白衣女子,低身旋转,一缕幽风飘然而来;她在奔跑着,飘忽不定,似影随风,如同水上飘;似鬼非鬼,似人非人,翻着全身,抛甩着斗蓬;复仇的厉鬼不是青面獠牙,长舌披发,面貌可怖;而是衣袂飘飘,美丽飘忽。

就在毛碧华抬眼在人海里搜寻公公婆婆时,毛碧华的老公董青春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们浑身打个冷战,妹妹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我紧紧贴在奶奶的身边。全场静悄悄的,看着台上那个鬼魂大开大合,一张一驰的动作。“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口口声声念裴郎,红梅花下永难忘”,鬼魂在荒郊旷野哭泣、控诉、奋争,高高低低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怨与愤,悲与恨,籍冤魂之身,诉人之衷肠,冥冥之中寓殷殷深情,一曲现代版的《人鬼情未了》在演绎着。

“你才来?我们都急死了,刚刚为了占位子一时走得急了……”

“鬼要喷火了”,奶奶紧张的说。那个女鬼口里,忽的喷出火来,那口不间断的火喷了足足十几分钟;大口喷,小口喷,长火喷,短火燎;反正喷的天混地暗,一片混沌。印象中的那个二花脸,被火烧得抱头逃窜,期间的跌打翻扑,辗转腾挪,媸妍了然。人们欣慰的笑着,快意的看着,复仇的情绪随火苗喷涌而出。

当时的年轻夫妻可不跟现在的小夫妻一般大方,毛碧华都不敢正眼去看董青春呢。

beplay官网 ,抬头看看天空,远处的星光隐隐约约,闪闪烁烁;身边的大树在黑暗里大幅度的摇摆,身边的纸片也随旋风飘散;萧瑟肃穆、恐怖神秘的气氛弥漫开来,在空灵的触慑下,我们被吓得浑身是汗,瑟瑟发抖,也终于明白了奶奶常常讲着的道理:头顶三尺有神灵和报应。这样的印象使得我对鬼魂的概念,镌刻在心底,凡是有违背善良和道义的时候,一个白衣的样子就在眼前姗姗而至,有所畏惧就是恪守道德底线最基本的标准。当然,最终坏人遭到报应,天理终须昭彰,正义战胜邪恶就是启蒙教育的主旨。

毛碧华跟着董青春穿过人海,好不容易才挤到自家摆的板凳前。

老戏台从此就是最恐怖的梦魇,好多年后,我才敢抬起头,从从容容的看着那个不太宽敞的台面,才知晓喜、怒、哀、乐、爱、恶、欲都被道德包上了一层或薄或厚的外衣,打扮成生、旦、净、末、丑,在破旧却依然高大的旧戏台上给予人们最朴素的真善美教化。

“碧华,你来了,来了就好,刚刚把你忘记了,这不,正后悔着呢。”婆婆看到毛碧华,眼睛亮了一下,仿佛一件宝贝失而复得。

毛碧华惊魂不定,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刚刚遇到的事在公共场合似乎不能说。

传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毛碧华双手渗满了汗水,更无心看戏了。

远处,农人碾压着据说是金银花的中药,拿着木锨在翻弄着属于自己的收获,眉眼间的笑意盈盈。丰稔的人家踏实地享受着秋的馈赠,闲聊时记起老戏台上那些有趣的细枝末节,唇齿开合中透着一种惬意。看来,只有希望不落空,眉宇间才有笑意。

虽则家人都在身边,她的神经依然绷得紧紧的,高度警惕着,生怕那黑影再次出现。

红红的浆果,兀立似灯盏,秋日的过去就是它们生命的结束。曾经,许多美艳走到这里,像名角卸下戏装,洗去铅华,走在街市上,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毛碧华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就在他们聚精会神地看戏时。

戏台的街边,总是有几位老人闲坐着,乘凉或者晒太阳。一个村子,总有这么几位老人,如戏台子一样,苍老,神秘。在沧桑之中,戏台真的开始孤独了,孤零零的,像一本书在春风、夏雨中展开,终于在深秋的最后几日画上了句号,不禁感到一丝惋惜。

又有一团黑影从戏台前闪过……

这个乡村里的景致,只有在乡村里才能够完成的使命,应该如夕阳余晖下归栏的牲口,脚步细碎,神态安然,被深浓起来的薄纱笼罩;也应该有一个合适的演出环境,让它多少不会觉得太寂寞。

毛碧华浑身颤抖起来,可是,公公婆婆和老公董青春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

常常想起,我们童年的笑声,就像家里挂着的风铃一样,清亮、明澈,穿越戏台、风和树林,甚至天上的云彩都被这种笑声感染成记忆的色彩。乡下人看戏,其实也不分个文戏武戏,更没有朝代的历史概念。反正所有的戏文在他们看来,也就是个唱和打。少年时期,亲耳听见一个红脸汉子大声的说:那个唐朝的包文正啊,可真是个清官。可是这样的一知半解,也会让人们把戏当做历史,把历史当做戏;让人们在田间地头,哼唱之间,就明晓了言而有信,忠于信仰,忠于人格,因果报应。

奇怪,他们不是知道有护乡鬼吗?怎么他们看不到呢?或者是习以为常?

只有想象,或许有一天,后辈儿孙的耳边,也会响起哇呀呀的唱腔,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是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却一直敲打到记忆深处,不会轻易抹去。让他们越是在播放悠扬舒缓的交响乐曲的时节,似乎越能把那些粗犷的声音牵引出来;让他们也知晓说那个姑娘漂亮,就漂亮的和胡凤莲一样;说谁恶毒,怎么就跟贾似道一般;红忠黑勇、白脸奸臣;他们眼前也会跳动着那些鲜活的戏曲故事形象:《铡美案》《卷席筒》《打金枝》……

哦,婆婆说过,护乡鬼人的肉眼是看不到的,难道他们真的看不到?可自己为什么能看到?

可是,孩子们除了功课,最惬意的方式就是在家里看电视;荧屏闪过,网络里,外面的世界何其精彩。

真的是太累了看花了眼花?

毛碧华紧紧地粘着婆婆,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一场场秋风吹过,年华也被吹到暮气苍茫。村庄里,灰色的柴草和灰色的戏台,像是一对携手告别夕阳的伴侣,一起告别了夕阳的辉煌灿烂,只留下曾经的美丽在这片土地上。

当时的夫妻还不敢当众亲热,因此她只能粘婆婆。

我们追求着热闹,把生活变成一个巨大的豪华戏台,精彩的呈现,高高的矗立,在这里互相攀比,争相展示,打扮自己、装点子女;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只是,演技变得既纯熟又拙劣;技巧纯熟,性质却失真、失衡了很多,远不如旧戏台,古朴、陈旧中却裸露着的真诚和坦荡。

唉,都是该死的父母,听什么胡言,什么鬼节出生就晦气,非要把我嫁这鬼地方来。

大树旁,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它们为什么没有飞走?是因为空中没有响起那一串哨音?还是它们本该如此?这,就是它们的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与鸟是,与戏剧是?与物也是?

可毛碧华又不能把这牢骚发出来,只好愣愣地盯着戏台,至于上面演员演了些什么她已无暇顾及。

秋风袅袅,吹过老戏台……

就在锣鼓声骤然响起的时候,毛碧华突然看到戏台前有个黑影朝一个男人扑去,隐隐约约看起来,是黑影的双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毛碧华还是没忍住,尖叫起来,并害怕地用双手捂住了眼。

“怎么啦……”

随着毛碧华的这声尖叫,前台也跟着骚动起来。

因为那个被掐的人突然倒下了。

好在人多,大伙把男人抬到边上,往他身上喷“净水”……

好在发现及时,男人总算给救活过来了。

戏还在演,但明显看戏的人少,关注男人死活的人多。

人群嘈杂,嘈杂声压过唱戏声。

毛碧华比一般观众更关注男人的死活。

从人们的言论里,毛碧华了解到,那男人确实是外乡人。

而他是戏迷,以为一个晚上不会出事,就斗胆留下来了。

男人苏醒过来后,人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连夜回他自己家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因为那边的骚动,董青春突然醒悟过来:糟了,老婆也是外边娶进来的,看来这戏不适合再看下去了,还是尽早回家避过才是。

公公婆婆也意识到了毛碧华的险境,轻声商量了几句就决定不再继续往下看了:回家。

“我们回家吧……”婆婆紧紧地拽着毛碧华的手,毛碧华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终于可以回家了,毛碧华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了下来。

一家人都诚惶诚恐地往回走。

公公一直疑惑毛碧华怎么会在那男人倒下的时候尖叫。

可是,不敢问,他们边走还边念念有词:“毛碧华是我家媳妇,不是外乡人……”

可是,护乡鬼能听到他们说的吗?

当时的村庄,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还是点着竹片照明的。

这时候,全家人关注的焦点极为一致,那就是毛碧华的安危。

一路上,毛碧华大气也不敢出,因为婆媳俩的脚都不好,婆婆是真正的三寸金莲,而毛碧华对路又不熟悉,一家人不得不跟着慢慢走。

回到家,他们就采取各种保护措施。

在门上洒尿水,在火盆里洒盐,在毛碧华的脖子上挂铜钱……

总算一夜无事。

因为害怕护乡鬼,毛碧华异常依恋婆婆,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毛碧华忍到第二天才把头天遇到的事情讲给公婆听。

“……他真的来了?”婆婆听得冷汗一身身发。

“昨天晚上你在看戏时看到了什么,怎么尖叫了?”

“我看到黑影直接去勒那男人的脖子……”

公公定定地看着毛碧华,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难道这孩子有阴阳眼?”

何谓阴阳眼呢?其实这也是多年前留传下来的说法,护乡鬼的传说也是因为有阴阳眼才传开的。

好几年前,村里有个道行很高的道士,自说有阴阳眼。

原本大家也只当他在自诩自吹,没有在意。

后来有段时间,村里老有人莫名其妙地昏倒,有的一昏就不再醒来,有的被抢救过来……

而好几次,那个道士总能在人昏倒之前看到异常,并且因为他的阴阳眼,好几个人才得以及时抢救过来。

他给人们描述,村里三个鬼魂的模样,并确定他们就是谁谁谁的冤魂。

人们最后总结出了经验:他们只勒外乡人,且他们确实都死于非命,都跟外乡人有过节……于是,村民给他们取名“护乡鬼”。

这名字和这故事也便一代代相传下来。

那个道士早过世了,随着他的离去,人们渐渐忘记了有所谓的阴阳眼……

公公的话让全家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这孩子真有阴阳眼?”婆婆惊恐地望着毛碧华。

“阴阳人自然有其好处,至少她能看到不好的东西将要干什么坏事,也就能阻止他们做坏事。但也有其不好的,胆子小一点的,吓都会被吓死。”公公看着毛碧华不无感慨地说。

“对啊,像昨天晚上,若不是她能看见黑影,岂不被……”董青春也跟着附和。

董青春是个本分人,其哥比他大三岁,早已成婚,且有俩孩子了。

本分人对老婆自然是心疼的,生怕老婆会有什么闪失。

本分人自然也不会因为老婆有阴阳眼就想到去嫌弃老婆。

当然当时的人也没有人懂遗传之类的,因此,一家人都没有考虑到有阴阳眼的毛碧华会不会也生个有阴阳眼的孩子。

一家人各怀着心事,惴惴不安地坐着。

毛碧华呆呆地望着窗外:有阴阳眼好吗?

她害怕护乡鬼突然出现,又莫名地希望真的出现,她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阴阳眼。

难道那个梦里的道士说的都是真的?

婆婆把目光盯向毛碧华的肚子:要是早点怀上孩子就好了,就安全了……

“从现在起,碧华,你别再出门了……”还是公公最冷静,“青春,你再去找些辟邪的东西放到房间里,接下来你要时刻关注碧华,千万不要让她独处。”

一家人又忙活了好久,房间里放满了桃枝,洒满了净水……这才放心地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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